(连载之十一)

「有人靠邪恶而昇迁,有人因德行而殒落。」  ——威廉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

「世上之事本无善恶之分,人心使然。」    ——威廉莎士比亚《汉姆雷特》

第十七章 祸从口出

  美国中部威斯康辛州(Wisconsin)的州立大学,有一所相当优秀的法学院。威大法学院的学生,组织一个社团,专门研究在法庭中可以证明或排除犯罪的科学证据。
  1999年六月,社团接到一封寄自西南部德克萨斯州(Texas)的信,从信封可以看出,这封信来自德州一间监狱。
  信上署名的人名叫莫利诺(Achim Marino),他是正在德州首府奥斯汀附近的重刑监狱中服刑的囚犯。
  在信中莫利诺说,他曾写信给德州的警察局(1996),没有回音,後来(1998)又寄信给当时的德州州长乔治‧布希(George W. Bush),也没有反应。经过这麽多年,决定写给威州大学法学院。他听说这里的学生很重视科学证据。
  「在监狱中,我开始笃信宗教,觉得自己已经再生。有一件事在我心中,令我不安——我曾杀害一位女子,但警察和法院却冤枉两个年轻人,判他们无期徒刑。」莫利诺这样写着。
  最後他说:「我只要求你们检验我的DNA。」
  随信附有一张纸,是1998年莫利诺写给德州州长的信的副本。信头写着「自白承认谋杀罪」,内容指出他知道当年使用谋杀女子的手枪,女子身上的钥匙和抢劫的金钱的封袋,这些证物现在藏在何处。
  莫利诺请求州长重新审判那一宗女子被杀的旧案。
  威大的学生们,查出莫利诺从1989年到1997年,八年之间,犯过许多重罪,包括抢劫、杀人和强奸,被捕和判刑後,目前正在服三个无期徒刑。学生们计算,倘若当年警察抓对了嫌疑犯,就必定防止了莫利诺继续伤害那麽多的老百姓。
  但他承认做的旧案,是怎麽回事呢?
  奥斯汀城内有好几家速食店「必胜客」(Pizza Hut)。二十岁的女子南西‧狄卜斯(Nancy DuPriest)是其中一家的职员。南西是位单亲妈妈,育有一岁的幼子,一人工作,维持生活。1988年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南西到「必胜客」上班,在厨房准备当天店舖将要出售的食品。那是早晨七点多钟。
  八时四十五分,速食店的经理前来店舖,打开店门进入店内,看到地板上淹水。他赶到里间流水的来源,发现厕所内的水槽,溢出水来,因为水龙头没有关闭,而水槽内塞着一件蓝色的围裙。
  从厕所出来再往店舖的後方走去,经理赫然看到匍伏在地板上的女子,她是职员南西。南西的後脑中枪。经理急忙报警。
  封锁现场後,警探们寻找线索。速食店当然有许多不明的指纹印,无从查证。前後门都没有破损,应该不是遭人破门或破窗潜入。南西曾被性侵害,而速食店的钱柜被打开,遗失内藏的几百元。所以这是抢劫、强奸、谋杀罪。
  骇人听闻的犯罪,发生在州政府首府,立刻由媒体传播。
  三天之後有一家电视台披露了一些犯罪现场的详情,提到蓝色围裙、水龙头未关紧和地板淹水等细节。但其他媒体没有跟随报导。
  法医验屍,摘取死者身上的液体,监定含有男性精液,属於「A」型血液。法医将它保存。又监定子弹由.22口径手枪射出。
  警探在屍身匍伏附近的地上,捡到一根男性体毛。
  除此之外,收集不到其他有用的物理证据。
  警探们开始清查南西生前的人际关系,又怀疑她的同事,因为持有店舖的钥匙,可以进门,或者是南西认识的人,由她开门引进。
  几天之後,这家速食店重新开张,经理雇用保全人员在店门内守卫。
  十一月一日晚上,有两位青年来光顾。柜台的职员认识其中一位,名叫旦希格(Richard Danziger).,因为他在另一家「必胜客」分店工作,但不认识同来的另一位瘦小的男子。两人购买了啤酒和食品,选择一张餐桌坐下。
  两位青年大声谈笑,内容是一星期前在店舖中发生的惨案。听到他们的谈笑,一位职员起疑,便打电话通知警察。
  两位顾客吃喝完毕,离去时,碰到站在门口的保全人员。旦希格便与他闲谈,探问有没有找到疑凶,并且表示,那把.22口径的手枪,应该不难找到。
  警探们正在发愁,害怕无法破案。接到通报後,认为这两人就是凶手,因为他们对犯罪的状况,过份关心而且知道太多。警探们相信,外人不可能知道凶器是一把.22口径的手枪。
  警探查出跟随旦希格的那位瘦小的男子,名叫欧却亚(Ochoa)。
  十一月十一日,警察约两人来警局谈话。打量两个年轻人,旦希格显得健壮而有信心,欧却亚瘦弱而胆怯。警探们将他们隔离讯问。
  在狭小的讯问室中,两位警探轮流逼问欧却亚十二小时。欧却亚要求寻找律师协助,警探拒绝他,告诉他「我们还没有起诉你」,所以他没有权利请律师参加。欧却亚一直不承认曾经进入速食店去抢劫和杀人,警探告诉他,将会处他死刑。欧却亚不认罪,警探拍桌摔椅辱骂他。欧却亚不认罪,警探告诉他,将来在监狱「你一定被虐待致死。」欧却亚不认罪,警探骗他,他的朋友旦希格已经认罪,指证他是凶手。最後警探建议:「如果你认罪,并在法庭中说明是旦希格杀人,我们让你免除死刑,坐几年牢而已。」这样逼问他十二小时。
  精疲力竭的欧却亚,终於答应一切听警探的话,於是他依照警探告诉他的犯罪细节,全盘接受,一五一十地覆述,由警探录影和录音,制成正式纪录。
  在另一间审讯室,警探们用不同的方法对付旦希格,问他知道多少,因为他的朋友已经认罪。旦希格说他没有杀人,但听说过犯罪的细节——蓝色围裙泡在水槽中,地板上淹水,女子的後脑中枪,凶器是一把.22口径的手枪,都是听说的。旦希格表示他有不在现场的证人,因为那天早上他在女友家中睡觉,不可能分身犯罪。
  警探们录下了他的回答,便不再逼问他。警探找到旦希格的女友,女友证实旦希格在她家过夜,一直睡到上午九时才起床。警探们反覆问她和旦希格的关系,指控她供应手枪给男友使用去抢劫。
  女友惊惶地否认,警探告诉她,手枪上有她的指纹印,可以控诉她是重罪的共犯。於是女友开始支吾,最後答应将来在法庭作证,不支持旦希格的说法。
  旦希格一直有信心地认为自己没有问题,因为他的朋友和女友都将会证明他的清白。
  检察官将两人起诉杀人罪,法官下令扣押他们,分别关闭不准见面。两位被告都是贫穷的年轻人,法官指定两名公设辩护人替他们辩护。
  1989年二月法庭选择陪审团开庭审判。
  律师协助欧却亚向法官认罪,免除审判,但他答应替检察官出庭作证。只有旦希格一人受审。(注一)
  在法庭中,欧却亚承认一切,敍述两人「做案」的经过,一切依照他当日在警察局中接受和覆述的证词。不过他修改了一点,他说旦希格没有开枪,是他开枪射杀南西。
  这段话与他在录影中的说法,截然不同,应该是关键矛盾。何人开枪是最重要的环节,自称在场的欧却亚却前後矛盾,甚至矛盾到承担杀人,这是证人的破绽,而且显现证词不真实。
  代理被告旦希格的公设辩护人,坐在律师席一语不发,没有追问检察官安排的这位关键证人,突破他的矛盾。
  接着警察局派来的专家指出死者体内异性液体血型是「A」型,被告旦布格也是「A」型。
  另一位专家在证人席中,说明当时在地板上拾到的一根体毛,与旦希格身上的体毛,有相同的特徵。
  被告旦希格上台为自己辩解,坚持犯罪发生的当天早晨,他在女友家中睡觉,不可能在现场。
  检察官传唤被告的女友前来作证。在法庭中检察官这样问她:
  检察官问:「去年十月二十四日那天,你记得自己的行动吗?」
  证人答:「记得的。头一天晚上睡前喝了酒,睡得非常沉。」
  问:「第二天上午大概几时醒来?」
  答:「大约八点半。」
  问:「醒来时被告旦希格在你家吗?」
  答:「不清楚,但他不在我身旁。」
  问:「当天早晨六点钟到八点钟你睡醒时,你知道被告在你家吗?」
  答:「我在沉睡,当然不知道。」
  问:「所以即令他外出再回来,你也不确定?」
  答:「是的。」
  法庭审判全程完毕後,陪审团退庭闭门讨论。法庭内的观众和媒体代表没有离开,书记官已宣布,陪审团已经一致达到共识。在法庭中,陪审团宣判被告旦希格有罪。
  他们只用了七分半钟,就投票一致同意旦希格犯杀人罪。
  法官判旦希格无期徒刑,也判那认罪又合作的欧却亚无期徒刑。1991年旦希格上诉,主张证据不足,被高等法院驳回。(注二)
  这是威大法学院的学生调查出来的历史。然而现在看来,杀人者竟然另有他人。
  法学院的学生代表,邀请教授参加,并且联络纽约的一位法律教授,他是着名的「法庭科学证据」专家,出面向德州的检察官与警察局要求合作。
  这时(1998年)法医监定学已经有长足的进步。毛发不是可靠的证据,血型更欠缺证明力,因为具有同样血型或毛发特徵的人太多(虽然毛发和血液可以排除犯罪嫌疑),而基因DNA证据已经被法院普遍接受。
  囚犯莫利诺就是要求官方监定他的DNA,但不被理睬。
  可能的冤狱事情,激起学界和媒体的反应。
  威州大学和纽约大学结盟的团队,对德州警局施加压力,甚至准备向法院声请重新调查当年在「必胜客」发生的血案。警探不肯认错,坚持当年在法庭审判中的证据没有瑕疵。
  学生调查员旅行到德州去访问监狱中的旦希格和欧却亚。不幸旦希格已经被移到精神病院。1997年他在监狱被其他囚犯攻击,头部受到重伤,失去了生活的功能,不能思想或言语。
  调查员见到欧却亚。他承认当年在法庭中所作的证词,全部都是虚假的。「如果不听警察的话,我死定了。」一旦被录影,他知道已经来不及讲真话,「因为那将是我的话,对付我自己在警察局中的自白,谁会相信我?」
  在法庭中他改变说法,承认是自己开枪杀死南西,「我希望他(指被告旦希格)的律师乘机追问,也许我会吐出真情。」然而那位律师没有即时的敏感。
  学生调查员到另一间监狱去访问莫利诺。莫利诺描述当年犯罪的详情。也告诉调查员,不妨到他父母家去寻找犯罪的证据。
  莫利诺的父母亲,住在德州最南端的厄柏索城(El Paso),离奥斯汀城五百七十七哩。开车九小时,调查员找到莫利诺父母的家。
  经过他父母的同意,调查员在衣柜中搜出一把.22口径的手枪、一把钥匙和印有「必胜客」字样的牛皮纸钱袋。
  既然找到这些证物,德州的警察局也不能不服。经过安排,2000年十一月,将莫利诺的血液标本送到实验室监定其中的DNA,然後将摘取的DNA样本(称为DNA指纹印),与当年从南西身体上取出、保存在法医室的人类液体,相互比对。结果证明那就是莫利诺在犯罪时所遗留的液体。
  同时警察局将当年在犯罪现场取到的一颗枪弹头,交给枪械实验室检验。铅弹带的擦痕,与那把手枪的膛线相符。也就是,那支.22口径的手枪,就是凶枪。
  学生社团代表和律师声请法庭开特别庭,法官了解这些科学证据後,於2001年一月十四日,命令撤销当年法院的判决,释放欧却亚。三月二十七日,法官命令释放已经不能讲话的旦希格。
  两人遭警察栽赃,被关了十二年。
  旦希格的生活起居,需人照顾,当年他「祸从口出」,废了一生。
  欧却亚再读大学和法学院,毕业後考取律师执照,专门调查有疑问的刑事案件,替人伸冤。
  如果当年警探们没有一味地逼供,自始就套牢这两位青年,而努力搜寻直接证据,便不至於让真凶莫利诺逃遁,残害更多的老百姓。

  注一:State of Texas v. Richard Danziger, 311 District Court of Travis County, No. 96-470(1989)。
  注二:被告曾上诉,但高等法院完全采纳第一审的证据,驳回他的上诉。Danziger v. State of Texas No. 3-90-086-CR。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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