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之十)

「有人靠邪恶而昇迁,有人因德行而殒落。」  ——威廉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

「世上之事本无善恶之分,人心使然。」    ——威廉莎士比亚《汉姆雷特》

第十六章 警察暴力

  美国的执法机关,分好几个层次——联邦政府、州政府和地方政府。联邦政府总辖国内安全部、联邦调查局、秘密警察(主要任务是保护总统)、枪械管理局、海关、移民局、国家公园巡警,等等。联邦政府之外,基层地方警察,就有一万二千多间警察局,全国分布超过二十万人警力。纽约市警局便有四万名警察和三千多名文职人员。

  大部份警员都只有高中学历,但受到严格的专业训练。穿上警察制服,胸臂带警徽,腰带配手铐,胸前配对讲机,身侧配枪,显示警察的权力——他们依法可以拘捕、扣押、或甚至射击老百姓。那一身的威武装备,代表人民对他们授权和信任,让他们有权力公平地执行法律。
  警察的权力,来自人民的信任,但受到法律和规范的限制。
  法院怎样处理警察犯规或犯法的行为呢?
  1994年圣诞节前三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一点半钟,在纽约市郊布朗兹(Bronx)南边住宅区的一条街道上,有四位青年,在路灯的照亮下,丢橄榄球游戏。他们住在附近的公寓中,学校刚放寒假,四兄弟玩得快乐。这时两辆警车,缓缓地开到他们附近,停在街旁。四兄弟丢球,不小心打到其中一辆警车。坐在驾驶座中的警员,名叫法兰西里‧李佛惕(Francis Livoti),内心不悦。忽然又飞来一球,打中车盖。李佛惕警员开门下车,对玩球的四兄弟喊叫,命令他们「滚回你他妈的家去。」四兄弟停下来彼此商量,决定到街道的另一头去继续玩球。警员对他们大声咒骂,并挑战他们打斗。两边的情绪逐渐恶化,兄弟之一名叫大卫,表示不必听从警员的命令,拒绝回家。警员告诉他,会将他关起来,让他在监狱中渡圣诞节。一面讲,一面把大卫的双手,用手铐从背後拷上,并将他推上警车的後座。
  大卫的哥哥安东尼,过来抗议。李佛惕警员企图也用手铐去铐他,但安东尼抵抗。警员将他推到街道另一边,继续设法铐他的双手。安东尼把两手紧抱在胸前,手肘向外,不让警员铐他。吵杂的声音惊醒附近居民。四兄弟的父亲闻声抢出屋门,要求警员放手。警员不理会,忽然用右手掐捏安东尼的喉头锁骨。
  掐捏颈部锁骨称为锁颈窒息法(Choke Hold),是传统警察制伏犯人的残酷手法。因为这种方法可能造成犯人的颈喉重伤,或甚至窒息而死,所以在1993年後,警局的规范,禁止警员使用它。
  李佛惕用右手掐捏安东尼的颈部锁骨,紧掐不放,约两分钟。众人看到安东尼身体倾倒,变成软弱无力。安东尼的父亲,喊叫警员赶快放手。警员放手时,安东尼倒在地上,已经昏迷。警员将他的身体匍伏在地面,把他的双手拖到他背後,然後用手铐铐住安东尼的双手,并不管他死活。
  这时另有几位警员赶来,把安东尼抬上其中一辆警车,放在後座,送他上医院。警员们没有设法急救安东尼,也没有呼叫救护车。抵达医院时,他已死亡。
  安东尼的一家人,和附近的邻居,目睹安东尼被攻击到死亡的过程。
  安东尼兄弟们姓白依兹(Baez),他们是非裔黑人。
  事件引起媒体的注意和传播,舆论却有不同的意见,谴责和支持警察的声音参半。纽约市的民选检察官,表示警察在晚间执行勤务,而死者安东尼不服从指挥,造成不幸的後果。检察官决定不起诉李佛惕警员。
  联邦检察官则是由总统和华府的司法部所任命的独立官员,不是民选、也不必担心当地民意的取向。更重要的,联邦检察官执行联邦法律,不必依靠地方警察的合作,不用担心地方警察是不是高兴。
  联邦检察官指挥FBI调查全案,询问当晚所有在场的目击证人,并且研究李佛惕警员的历史和行为倾向。他们发现这个警员,有动手打人的前科,并且时常会失去控制情绪。
  1995年春天,联邦检察官起诉李佛惕警员。指他重大过失,惘顾人民的生命,用非法手段剥夺少数族裔安东尼‧白依兹的生命权。起诉的法律根据,不是一般的杀人罪,而是联邦的民权法案(18 U.S.C. § 242)。
  警察用暴力制伏和拘捕犯罪嫌疑人是天天在发生的常事。警察打伤或打死无辜的老百姓,也时有所闻(一年五百件)。但警察被起诉而面对刑罚,却是少见的事。所以李佛惕的审判,受到全国的注意。
  审判在纽约联邦地方法院进行。检察官提出许多证据,经过安东尼的父亲和三位兄弟,以及邻居的目击证人的敍述,外加验屍的法医的证词。法医监定,安东尼死於锁颈窒息法。检察官查出,被告李佛惕警员,在警局服务十五年,拘捕过五百多人犯,其中许多後来都证明没有犯罪嫌疑,甚至有十五宗案件,被捕的老百姓,指控他粗暴地对待和殴打他们。
  在法庭中,李佛惕选择保持缄默,但他的辩护律师,安排两位他的警员同事,出席作证。
  辩护律师的策略,企图说明李佛惕并没有使用非法的锁颈窒息法,而安东尼本来就患气喘病,所以在两方纠缠时,意外地窒息而死。律师坚持,警员命令安东尼兄弟离开街道,而安东尼不服从命令,警员有权力拘捕他,而安东尼抗拒,以致造成意外。
  被告的同事,在证人席中,试图解释李佛惕是在合法拘捕安东尼。证词完毕,联邦检察官这样反诘问这位证人:
  检察官问:「你刚才说,被告当时拘捕安东尼和他兄弟,是合法的警察行 为?」
  警员证人答:「是的。」
  问:「当时你在现场?」
  答:「我在现场。」
  问:「安东尼兄弟在他们家前面丢球,犯法吗?」
  答:「没有,但他们吵了邻居,可能破坏了和平……」
  问:「是吗?被告有理由命令他们回家吗?」
  答:「没有。」
  问:「被告有权力咒骂他们吗?」
  答:「那是他口头语。」
  问:「安东尼有没有攻击被告?」
  答:「没有,但他拒绝警员铐他双手。」
  问:「啊?警员可以随便铐老百姓的双手?安东尼的手肘向外,对吗?」
  答:「是的。」
  问:「手肘向外,表示手拳向内,对吧?」
  答:「也许是。」
  问:「安东尼倒地之後,被告做什麽动作?」
  答:「李佛惕用右腿压在安东尼背上,将他双手铐上。」
  问:「有没有检监安东尼的呼吸和心跳?」
  答:「我不清楚。」
  问:「没有呼叫救护车?」
  答:「来不及。」
  问:「你们都站在附近?」
  答:「是的。」
  问:「安东尼没有一点动作,匍伏在街上?」
  答:「是的。」
  庭讯完毕,陪审团退庭闭门讨论。六小时之後,达到共识。回到法庭中,他们宣判,被告李佛惕警员的行为,违反了安东尼‧白依兹的民权(不被警察使用暴力的自由权)。
  主审法官判被告七年半有期徒刑,并且永远不准在法律界服务。
  纽约警察局长,将李佛惕开除。纽约市长称他是「欺负老百姓的罪犯」(「An Abusive Criminal」)。
  李佛惕案是美国近年来少有的被起诉和审判警察的事件。
  与布朗兹(Bronx)区仅一桥(Verrazano Bridge)之隔的斯特登岛(Staten Island),二十年後发生相似的事件,但结局却相异。
  2014年七月十八日中午,艾立克‧甘奈尔(Eric Gainer)站在街头,好像无所事事。艾立克是位四十三岁的男子,高大肥胖,已婚,育有四个孩子,平日在街头向游客兜售纪念品、糖果和香烟。他是一位非裔黑人。
  这一天街道停下一部警车,下来三位警员。他们包围艾立克,指控他贩卖私烟。艾立克大声反对,称绝对没有贩卖非法禁品,一面说:「每回你们看到我,便找我麻烦。」警员们企图用手铐铐他双手,被他拒绝。争执中,三位警员忽然跳上艾立克的身体,将他推倒在地上。其中一位警员,用右手掐住他脖子。街上行人众多,听到艾立克的声音:「我不能呼吸……我不能呼吸……。」两分钟後,他在地上已经静止不动。
  全部过程,被一位好奇的行人,用录影机照下。围观的众人,对警员的行为,表示不满。
  警员显然使用锁喉窒息法,捉拿艾立克,造成他的死亡。法律根据,是他贩卖私烟,逃避贩卖税(Sales Tax)——每包三毛钱美金。
  由於录影带传遍电脑和电邮网,事件引起全国注目。
  然而民选的地方检察官,表示死者反抗警察执行勤务,酿成不幸事件,又因为他肥胖和心脏不健全,突然不支死亡,是意外事件,却不是杀人案。检察官拒绝起诉那位使用锁喉手法的警员。
  行动电话的照相功能,和Ipad的拍照功能,曝露了许多警察的粗鲁行为。警察暴行向来都在发生,只是现在容易让老百姓看到。
  2014年八月在中部密苏里州圣路易城的市郊,富格生城,白昼发生警员枪杀街上行人的事件,起因是巡逻警员干涉一个年轻男子在汽车道上行走,两人发生争执,男子(名叫迈可‧勃朗Michael Brown)被警员打了九枪,当街死亡。
  地方检察官认为这是警员执行法律、男子抗拒的意外事件,不起诉警员(警局将他解职)。
  2015年四月,在南部南卡洛尼那州(South Carolina),警员(名叫史莱格Slager)开巡逻车在街上看到一辆宾士车,栏下来检查它的驾驶人。两方交换语言,警察命令驾驶的人(名叫华特‧施考特Walter Scott)开门下车。他下车後,不接受警员的手铐,向前奔跑,跟在後面的警员,连开六枪,打中施考特的後背和後脑,匍伏死在地上。路人照下录影,看到警员将一把小刀放在死者的身旁,企图建立施考特持刀拒捕的藉口。
  录影纪录传遍全国,地方检察官起诉警员史莱格杀人罪。
  2015年六月,在东部巴尔的摩城,警察看到佛莱地‧格雷(Freddie Gray)在马路人行道上奔跑,将他拦下,一群六位警员,把他推拉上警车,过程中格雷叫喊:「我不能动、我不能动……」。关他的警车二十分钟後抵达警察局时,车内的格雷已经死亡。
  地方检察官,将六位警员,以过失杀人罪起诉。
  2014年十一月二十日,华裔警员彼德‧梁(Peter Liang)和另一位警员,深夜在纽约市东区布碌克林(Brooklyn)执行巡逻任务。巡逻的地区是高犯罪率的杂乱住宅区,树立许多破旧的老式公寓楼房。两人从公寓的楼梯一路走上第八楼。他们听到下层楼间有脚步声。一位年轻男子因为不耐等候电梯而循楼梯上楼到第七层。彼德‧梁在黑暗中听到楼梯下层的脚步声,他便用左手持枪,右手持电筒,用右肩顶开第八层楼,对楼梯的门。他左手上的手枪,忽然射出一颗子弹,打到楼梯间的墙壁反弹击中楼下正在上楼的男子的心脏,当场毙命。
  彼德‧梁二十六岁,担任警员才一年半,欠缺经验。纽约的地方检察官起诉他,指控他过失杀人。
  两天後,在中部俄亥俄州克里夫兰城,有人看到一位男孩独自在公园,手上「好像」拿着一把枪,便打电话报警。几分钟之内便冲来一辆警车,两位警员下车後,两秒钟之内,也不出声警告,便对那男孩开枪射击。十二岁的男孩,名叫莱斯(Timar Rise),当场毙命。他手上的是一支玩具枪。
  我们怎样去寻找这些事件的脉络呢?
  从法律观点,或许是分析警员有没有合法的理由去干涉和拘捕老百姓。晚上在家附近街上打球、白天在街上奔跑,都没有犯法。警察去干涉他们,使用暴力,酿成死伤,检察官和法院有理由追诉这些警员。
  在街头贩卖私烟(至少有犯法的嫌疑)、在汽车道上闲逛,引起警察的干涉,抗拒之後,造成不幸结果,无论事件的源头多麽轻微,可以勉强认为警员们毕竟在执行勤务,所以检察官不起诉这些警员。
  另外从政治观点来分析,也许检察官和警察团体之间的关系过份密切,使某些检察官不愿(或害怕)得罪警察。对於民选的地方检察官,警察们和他们的家属,构成有份量的选票集团,得罪他们将可能威胁到检察官(甚至法官)的连任机会和职业前途。网开一面的益处,超过追诉他们的坏处。
  警察使用暴力伤害无辜百姓的案件,挑战每一位(民选的)地方检察官的政治胆识、法律素养和职业良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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