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的神秘赌客

——华人算牌队大战赌场纪实

宋伟建

    在内华达州无边的沙漠中有一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那就是人人皆知的赌城拉斯维加斯。我一直大惑不解的是,这样一个以赌博业为主的繁华之地,既没有建在大都市附近,也没有邻近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更不见其依青山、傍绿水,而是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诚然,当年的设计建设者一定有一百条理由将其建在这个出城三十里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不过我想,在诸多理由中会有这样两个考虑:一是赌城独居一方,人们或坐飞机、或开车长途跋涉,一进入赌城就有一种远离烦嚣、置身世外的感觉,因而会尘缘断尽,一心向赌;二是沙漠之中的拉斯维加斯气候燥热难耐,人们或血管喷张,或情绪激动,较易进入“一赌而不可收”的状态;无数事实证明这种分析绝对有其道理。

    拉斯维加斯是政府通过税收合法敛财之地,当然希望来自全世界的大赌客尽情地敞开他们的钱包大赌特赌。虽说所有的赌客都想赢,但赢家似乎总是赌场庄家,赌客永远是输家,大把大把的钞票乖乖地流进政府和赌场老板的钱包。然而,林子大了什麽鸟都有,事情有时也会有例外……

蒙地卡罗赌场的无国藉赌客

     他,一米八的个头,二十七、八岁的年龄,鼻正口宽,虽说穿一身花花绿绿的港衫,还是让人感觉到眉眼间透出的老实多过精明,不过,他频频发出的爆发式的豪爽笑声,有时显得有点竭嘶底里,但却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就是这位男子,当他与女朋友一起走进拉斯维加斯蒙地卡罗赌场的时候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当他拿出三万多美元现钞兑换筹码的时候,见惯了财大气粗的大赌客的赌场工作人员也并未觉得有什麽异样,对他按赌搏控制委员会定的规矩出示的他在拉斯维加斯大街上买到的名为吴明的BURMA国护照也未发出任何的疑问,然而,当他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战斗赢得了四万多美元,赌场觉得有点不对劲而让他走路时,他在兑换台前再次拿出那本护照兑换他的本金与所赢的四万多美元的时候,麻烦就来了。这时赌场工作人员对他出示的证件格外小心,终於发现护照上的发照国BURMA原来是一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国家。於是,一场官司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莫须有国护照的持有者本名陈立真,跟在他身边的女友实际是他的太太,名叫曹红,他们同属一个算牌队的成员。

    对於许多不嗜赌博、不喑赌术的人来说,“算牌”这个词大概是闻所未闻,其实顾名思义,算牌就是靠计算在二十一点的牌桌上赢钱。其绝窍是,靠计算庄家手中牌里边大小牌的多少,决定下注的多少,庄家手中小牌多就下小注,算得大牌多的时候就下大注,在不同的赔率之下,赢牌的机率就大增。当然,算牌只是增加了赢钱的可能性而已,如果运气不好,照样会输大钱。

    陈立真所属的算牌队有二十多个人,其中一半是老美,一半是老中。他们的算牌队与加州地界上的另外两支算牌队一样,人员构成都是以美国长春藤盟校或其它着名大学毕业的博士硕士为主,绝对的高智商组合,一般人即使财大气粗也不会被接纳。算牌队有着十分严格的内部规定,队里所有成员都经历过长时间严格的训练,所不同的是,其它两支队伍几乎算是专业的算牌赌博队,所有算牌手都没有固定工作,或者说只有赌博是他们固定的工作。他们则不同,所有成员都有工作,只利用周末去大西洋赌城,或是去拉斯维加斯一试身手。当然,他们也有月或年的利润指标。他们这个算牌队刚成立时取名“爬行动物”,後更名为“两栖动物”,不知跟他们年年超额完成利润指标是否有关,想来两栖动物比爬行动物动作应该更为快捷。

    陈立真是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的电脑学士,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电脑硕士,在加州着名的空气动力实验室JPL做电脑程序设计员。他的太太曹红来自中国大陆,获得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企业管理硕士学位,因为大学四年一直是学生会干部,练就了一身组织领导的本领,加上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因而成为算牌队一名不可或缺的人物,及至後来,在这一领域又有特别的建树,那是另一则十分精彩的故事。在她与陈立真相随相伴的几年中,拉斯维加斯和大西洋赌城的各大赌场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留下了一连串的故事……

赌桌上的黄金搭档忌日出征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三日傍晚,陈立真下班後骑着他大红色的亚马哈摩托车急急忙忙赶回家。走进门来,只见曹红已穿戴上他们出征常穿的行头——一身布满了大红大绿色块图案的丝绸装,并已为他准备好了完全同一格调只是尺码大了许多的配套上装。陈立真三下两下穿戴完毕,走到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已摆在那里多时的饭菜,然後,两个人匆匆钻进他们的宝马车,上路了。

    象往常一样,这次仍是陈立真开车,曹红舒适地坐在车前右边的位置上闭目养神。车内弥漫着一个不知名的小提琴手演奏的乐曲,车窗外的景物急速地向後退去。陈立真瞥了一眼速度表,只见指针已超过一百二十英哩,他稍稍松了松脚下的油门。

    说起来今天并不是个出征的好日子,西方人忌违十三这个字眼,队友们大都不愿意今天上路,特别是他的那些美国盟友,可他和曹红――这对赌桌上的黄金搭档却都不再乎这个。

  十三怎麽啦?如果我妈赶上十三号生我,我还不出生了不成?我可不会那麽傻。妈妈和爸爸都那麽坚决地反对我赌博,可我却一意孤行,虽说这几年有了不少的斩获,还是不能让他们放心,这麽看起来,我算不上一个孝顺的孩子。陈立真默默地想着。

    曹红仍紧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陈立真瞟了一眼身边的这个女人,想起了他第一次踏上中国国土,在上海机械学院邂逅曹红的情形,一切都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他不顾父亲再三的告诫与提醒,执意娶回了这个中国姑娘。虽说她英语说得很好,与自己没有交流上的困难,当跟其他中国人交往时,她常常要做自己的翻译官,但为什麽才一起生活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已没有多少话说了呢?赌场现在倒成了他们俩人之间的一个纽带,只有进了赌场,他们之间才有说不完的话,或是甜言蜜语,或是互开玩笑,倒像是一家人。当然,那是逢场作戏,为了算牌队共同的利益他们不能不那样做。可是一离开赌场,一家人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唉!我和她之间到底怎麽了……

     陈立真还想接着想下去,繁华无比的拉斯维加斯已经出现在眼前,身边的曹红也打起了精神。他不得不中断了已疏理了多次却总也疏理不出个眉目来的思绪。

     他们按预定计划,直奔MGM大赌场。

     顺利地进入赌场之後,陈立真一眼就看见二十一点牌桌上的两个队友,对方也看到了他们,抛过来一个眼神,什麽也没有说。一切都中规中矩,这是算牌队的规章。

     他与曹红在离队友不远处的一张牌桌边坐下来,一场没有枪声的战斗开始了……

正当陈立真赌运大盛之际,

队友突然发出紧急撤退的暗号!

    陈立真的这张牌桌上人不多,一男一女两个中年白人,看似一对夫妇;另有一个显然是来自中东国家的阿拉伯男子,五十多岁的样子,神情有些沮丧,陈立真坐下去的时候,注意到他面前的几枚大面额筹码——大约有五六百美金,刚刚被庄家捞了去。

    陈立真伸手从鼓鼓囊囊的腰包里揪出厚厚一叠百元面额的美钞,从中数出五十张放到了庄家面前。

    牌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打量了陈立真和曹红一下,而对面的庄家——一个二十多岁漂亮的白人女子却是一点未动声色,她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把一百元的美钞一张张地数着摆开,嘴里还“一、二、三、四……”地念叨着,数完後两只手手心向上一摊,让天花板上的摄像机看清楚她并未玩什麽猫腻;接着,三下五除二点出五千元筹码,一摞摞摊开,再一摞摞地摞好,摆到陈立真面前,之後又是两手一摊;这一系列的动作极其乾净利落,决无半点拖泥带水,在数钱点筹码的整个过程中,漂亮的白人小女子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瞧!人家这才是大赌场的派头!

    号称拥有世界上最大酒店的MGM因了同属一家老板的MGM电影公司的关系而声名远播,来拉斯维加斯的人几乎没有不来此一游的。这里同样是陈立真及他的同行们常来的地方,不仅仅因为喜欢这里的豪华和气派,更重要的是:一流的大赌场对赢大钱的赌客较少给与特别的注意。那些小赌场则不同,他们吃不消像算牌队这样的大赌客,赌场输得多的时候,连老板都会跑出来头上冒着汗站到牌桌边,这样一来,暴露算牌队身份的危险就大增;再则,陈立真们也多有侧隐之心,不愿意将这些小赌场搞的太惨,反正有的是大赌场任由他们“宰割”,何必与这些“小虾米”过不去呢?!

    当陈立真把没有兑换筹码的钱往腰包里塞的时候,曹红悄悄地踢了他一下,示意他稍稍隐蔽一点。

    曹红对陈立真大大咧咧的做派已不至一次地批评过,可他就是改不了。他们这次出来带了十万美金现钞,陈立真一点都不在意,装钱的腰包到处乱扔,这种做派与他们三年前刚加入算牌队时的情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记得他们第一次下场那次带了六万美金,两个人一路上提心掉胆,上厕所恨不得都要一起去,陈立真差不多每隔几秒钟就伸手摸摸装钱的口袋,曹红不得不提醒他说你这样做等于告诉小偷你那儿有钱。那一回惨得很,等他们回洛杉矶的时候,陈立真的手想摸钱也没得可摸了,六万多块输了个精光,应了前面说过的那句话,你就是再会算,点儿背的时候一样输钱。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第一次当大款不习惯,输得稍多点时就手软,错过了扳本赢钱的机会。那是陈立真算牌史上的一个恶梦。

    庄家示意客人们下注。

    曹红在自己面前摆上了两个二十五元的筹码,陈立真将十个一百的筹码“啪”地一下拍在了他面前的下注区内。

    这是陈立真的老习惯,他喜欢第一注下一千,拉开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他还喜欢第一注要“拍”出点动静来,也不知是为了给自己装胆儿还是要吓唬一下别人,据说这种“拍”在赌场里是很忌讳的,可他偏不再乎。

    一注一千美金对算牌者来说当然不算多,但一般人看了还是会有点儿眼晕。陈立真身边的曹红已装出了一副眼晕的模样:

    “哇!HONEY!好过瘾噢!”她嗲声嗲气地声调听了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不过,这是她扮演的角色决定了的,从他们走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陈立真的太太,而变成了傍大款的“小蜜”。

    那对白人男女看陈立真上来就下注一千美金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阿拉伯哥们儿咧嘴笑了笑,伸出大拇指在陈立真面前比划了一下,嘴里不知咕噜了两句什么,大概是“佩服!佩服”之类的意思。

    庄家开始发牌,“唰唰唰”,小手飞快。

    陈立真面前的两张牌一张黑桃七一张红桃五,加起来十二点,阿拉伯哥们儿的牌也是十二点,庄家十六点。

    陈立真坐在阿拉伯哥们儿的左边,庄家先示意他要牌,他伸出手掌在牌的上方划了一下,这是一个不要牌的手势。阿拉伯哥们儿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那意思是:你的胆儿也太小了吧,不是才十二点吗?离爆牌还远着呢!没有等到庄家向他示意,他便伸出手去坚定地做了一个要牌的手势。

    初次上二十一点赌桌的人往往不习惯於做手势,他们不知道遍布赌场的数百乃至数千架摄像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赌场的雇员——庄家及赌场的客人——赌客的一举一动,那些“眼睛”要监视这些手势,以防庄家与赌客串通作弊。由于玩二十一点的人要不停地做要牌或不要牌的手势,这种手势就成了一种习惯动作,如果你在洛杉矶机场或其它什么地方见到有人拒绝什么事情时,在说“NO”的同时还伴随着某种手势,您就知道他准是刚从拉斯维加斯回来。

    一个黑桃J抛在了阿拉伯哥们儿的面前!他两眼一下直了:“又爆掉了!”他嘴里咕噜着的准是这句话,两只手大概是第一百二十次伸向天空,沮丧的神情表明他的阿拉一直没有帮他什么忙。面前的二百块钱筹码被庄家毫不客气地收了去。

    这次轮到陈立真显露不屑了,他已料定这哥们儿今天一定会输个底朝天,不过,“关我屁事!”他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潜意识里是对阿拉伯哥们儿刚才那不屑神情的报负。

    轮到曹红要牌,她要了两张牌才积到十四点,就此打住。那对白人夫妇也很小心,都没有要到很高的分就不再要牌了,他们静待庄家爆牌。

    果然不出所料,庄家进了一张梅花六就爆掉了。

    第一手牌陈立真就有了一千块钱的进账,一旁的曹红又一惊一乍地喊了起来。那对白人夫妇脸上也露出笑容,只有那位阿拉伯哥们儿脸拉得更长了。

    如果按陈立真第一手牌就下注一千美金的那个派头,手里的牌只有十二点再接着要牌应属理所当然,但他不能逞能,不能耍那个派头,他须臾不敢忘记自己肩负的重任,虽然腰包里揣着十万美金,可那并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他与曹红两个人的,那是算牌队成员们共同的投资。“投资”这个词用在这里十分准确,算牌队的队员们并不视他们三天两头往拉斯维加斯跑是来赌博,他们认为那不是赌博行为,而是一种投资行为。他们有投资份额的分配,有投资收益的规划,有利润分成的规章制度等等,当然为达到他们的投资目标,也就是实现预期的利润指标,他们还有一整套的战略战术。精湛的算牌技术只有和正确的战略战术相互配合才能成功,只会算牌而没有精当的战略战术那就相当于战场上的散兵游勇,成不了大气候。如此看来,陈立真第一注总是下注一千也并不是他率性而为,曹红一注下五十也不是因为她胆小或是技术不好,这是算牌队针对每个人的情况,经过认真的分析研究之后为他们确定的角色决定了的。陈立真是算牌队中不可或缺的大款形象,相当于战场上的主攻部队,而曹红则是打掩护的,扮演的是辅助的角色。一个算牌队如果没有大款形象是绝对玩不转的,你根本不能想像当你算到牌不好时一注下五十,算到牌好时立马一注下五千而不被赌场发现,要知道每一个赌场都把算牌者视为洪水猛兽,只要沾上了算牌的嫌疑,马上就会请你走路。这也是散兵游勇的算牌客不能成大气候的原因。所以,像曹红这样的助攻部队也不可或缺,她主要的任务一是衬托大款,二是算牌。当牌不好时,“大款”就会尿多,就爱口渴,就爱腰酸背痛,总之要不时地离席,这时算牌的重担就落在助攻者身上了。当算得牌好时,“大款”会“恰巧”回来,然后,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注下得更大,钱赢得更多。

    这位新上阵的款爷第一注来了个开门红,情绪顿时亢奋起来,加上有个漂亮的“小蜜”在一旁甜言蜜语地奉承不已,陈立真的话匣子便就打开了,他天南海北地神聊,从克林顿总统要不要竞选连任到海湾战争会不会引起世界大战,从NBA蓝球赛桌面下的交易到好莱坞影星被窝里的勾当,天下好象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尽管开始时有点像是唱独角戏,但很快那对白人男女就被他拉下了水,他们八成有点不服这个东方面孔的小子在这里张牙舞爪,偏要找些话题跟他对着干;而那位阿拉伯哥们儿早被陈立真不时发出的爆发式地豪笑乐晕了,他完全被陈立真的情绪所感染,也不知他听懂点什么没有,反正陈立真笑他就跟着一起笑,输钱的事好象不那么重要了。及至后来,就连那机器人式的美女庄家眉眼里也忍不住透出些笑意来,尽管她见多识广,但像陈立真这样能侃的款爷恐怕还是不多见,她时不时就会抬起头看陈立真一眼。

    这一切都在曹红的预料之中。对陈立真海侃神聊的本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想当初不就是让他这样给侃晕了,才嫁给他的吗?她佩服他能侃,尽管在不同的赌桌上她不得不一遍遍地听他侃许多相同的话题,但她还是百听不厌,并随之给予最密切的配合——当惊则惊,当笑则笑,嬉笑怒骂,皆自天成。

    如果说曹红佩服的只是陈立真的侃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曹红最佩服的是陈立真在海侃神聊的同时,还能十分精确地算牌。陈立真那鹰隼似的眼睛从不让任何一手牌溜走,他快速的一瞥便将每一张牌都刻在了脑子里,他这种快速记忆能力在算牌队里是出类拔萃的,这既是他刻苦训练的成果,也是他过人的天赋使然。

    今天他们的手气好像是格外地好,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他们已开始打第五“靴”牌了,而陈立真才第一次去厕所。

    陈立真从卫生间出来,并没有急着回到牌桌上,而是从一个游动的服务车上拿了杯饮料,跟穿超短裙服务生小姐聊了起来。那位小姐扭捏做态,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向陈立真献殷勤,抛媚眼,陈立真也是一副乐而忘返的样子。

    然而,陈立真在这边“泡妞”,眼神却没有闲着,他跟不远处牌桌上的队友通过暗号已交流了不少的信息,当然,他更多地是密切注意着曹红的后脑勺,当他终於看到曹红的耳朵动了两下,便立即抛下那位风情万种的小姐,返回到牌桌上。

    勿庸讳言,算牌队有着千奇百怪的暗号,在这些暗号中,最让陈立真感兴趣或感到纳闷的就是曹红的动耳朵,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她的耳朵竟会不动自动,他试过一万次,也想学会这一手,但就是找不着那根筋。

    象前几靴牌一样,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第五靴牌的小牌已大量释出,陈“大款”的“小蜜”报怨他去了太长的时间,少下了许多注,他就顺水推舟地加大了投注。

    赢钱的运气要是来了,那也是挡都挡不住的,他们今天运气就是格外好。陈立真连下了两注两千美金,第二注还分牌加注,达到让人瞠目的四千美金,结果都大胜庄家。

    那对白人男女已收住了手,在一旁观战。阿拉伯男子输多赢少,还是“跟着感觉走”,偶尔赢了一把,他竟五十、一百地给庄家小费,这让陈立真很不以为然,也很气恼,因为这会衬出他的吝啬,而吝啬与他的大款身份不大吻合,就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少给庄家小费,一方面算牌队有不给小费的原则规定,再则:到这儿干嘛来了?我是来赢钱的,不是摆阔气、装大方来了!那位阿拉伯的傻哥们儿即使输个底朝天,说不定人家家里有钱,人家家里的床都是浮在石油上,伸伸手就能从床底下抽出钞票来。咱不行,咱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才能从赌场老板的腰包里挤出点钱来……妈妈的,今天运气不错,争取多挤出来点,才赢了一万多块钱,不够不够!看今天这架式,不赢它三五万收不住……

    陈立真一边想着,又两千美金压了上去。

    突然,他觉得脚被曹红狠狠地踩了一下,猛抬头,见曹红正示意他看斜对面桌上的队友,那边正发出立即撤退的暗号……

               算牌“大腕”也有“走麦城”的时候,

                   陈立真怀疑今天是他的“黑色星期五”。

    当陈立真海侃神聊正得意的时候被曹红狠狠地踩了一脚,猛抬头,见曹红正示意他看斜对面桌上的同伴: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名叫麦克的意大利男孩正弯着腰捡掉在地上的几枚筹码,好似有意无意地会往陈立真他们这边看上一眼,并无什么明显的暗示动作。这,就是他们今天出发前通过电话确定的紧急撤退的暗号。

    实际上,算牌队的暗号并无什么特别,据说有的赌场曾耗资数十万美元专门研究算牌者之间的暗号,结果钱都打了水漂,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原因就是因为那些暗号都是人们常常见到的、随时会发生的动作,它们只是经由算牌者的特别约定,才有了特殊的意义。当然,像曹红的动耳朵只能算是特例,那几乎属于特异功能的范畴,不担心被人识破,实际也从未被人识破。算牌队的成员们都是绝顶聪明的家伙,明知道头上有无数只“眼睛”全天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怎么会在暗号上露出马脚。倒是听说过,有几个散兵游勇的算牌者互施暗号被赌场发现,他们拒不承认,结果赌场调出多部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拍下的镜头让他们看,令他们哑口无言,只好乖乖地任由赌场发落。陈立真的算牌队还没有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算牌队规定,只要有紧急撤退的信号发出必须立即离场,任何人都不许以任何理由延宕离场的时间。紧急撤退的信号通常是在觉察到已被赌场盯上了的时候发出,他们要在赌场的人盘问之前离开,有时甚至是看到赌场的经理在五大三粗的警员陪同下正向他们走来时仓皇逃逸,那惊险之状常常会令他们在脱离险境之后大笑一场,彼此挖苦对方的狼狈。

    其实,即使他们被识破,或是被赌场逮个正着,也没什么了不起,一不会身陷囹圄,二不会在钱财上有任何损失,因为拉斯维加斯赌城并无立法说在赌场靠算牌赢钱违法,也就是说,算牌队的行为并不构成违法犯罪。那为什么他们不大张旗鼓地、明目张胆地算牌呢?好好地算!大大地赢!跟赌场叫板打擂台,把赌场赢个底朝天!不是不违法吗?!

    这里边暗含着的就是美国法律的悬机:你赌客有算牌赢钱的自由,我赌场有拒绝你进门参赌的自由。一旦在赌桌上发现了算牌者,赌场有权将算牌者立即踢出赌场。如果是第一次被发现,算牌者还会被强行拍照“留念”,黑头发蓝眼睛之类的个人信息会被记录下来,他们将免费替你“宣传”,把你的尊容刊登在一个专门的刊物上,然后全世界的赌场就都知道了你的大名,你便成了赌场瘟疫,无论走进那个赌场,都有立即被发现的可能,而一旦被发现,马上就会被赶出去。这才是他们察觉到被赌场发现时要仓惶出逃的真正原因:被逮个正着事并不大,但要留影留名,断了以后的财路,砸了饭碗,事体就大了。

    算牌者与赌场之间的恶斗是拉斯维加斯赌城以及全世界的赌场光鲜万状的表象下面一个没有枪声的战场,一条特殊的战线,一道别样的风景,演绎出无数有声有色的故事。

    陈立真看到麦克的暗号,眉飞色舞的“独口相声”嘎然而止,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但还是迅速站起来,将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连同刚刚摆入下注区的两千美元筹码,“哗”地一下搂进了一个纸口袋,站起身说了个“拜拜”,在漂亮的发牌小姐和同桌的赌客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他和曹红已向赌场大门口走去。背后响起阿拉伯哥们儿嘟嘟囔囔的声音,他们能想像到那哥们儿再一次失望地举起双臂的样子。

    紧急撤退的暗号按算牌队规定只能由当天的带队人发出,只有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一般队员才有权发出这种暗号。陈立真是此次行动的带队人,信号却是由加入算牌队不久的麦克发出,而且是在他手气最好的时候,他大为懊丧,急着想问个明白。

    他们俩与从波士顿飞过来的意大利留学生麦克和他的中国同伴汉森·李在街角处的一个咖啡馆里见了面,麦克没等陈立真张口问便说:“对不起,查理,我可能搞错了,我看到赌场的经理向我这里走来,好像是来找我的麻烦,就发信号给你们,可刚发完,就看到那位经理转弯进洗手间去了。”

    陈立真一听,气得差点没晕过去:“查理个屁!”他用汉语骂了一句。他向来不习惯麦克叫他的英文名字的意大利口音,不过这次显然不是因为这个。

    麦克听不懂汉语,“……屁?屁是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转过头问汉森。

    汉森憋着,没有笑出来,并不回答他。

    曹红用英语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屁,就是一种气体,无色而有味……”

    麦克更莫名其妙了,又转过头看汉森。汉森“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曹红和陈立真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麦克看他们三个笑作一团,猜到自己一定是受到了戏弄,显出些不高兴的样子。

    “好了!好了!让我们重新开始。”陈立真拍了拍麦克的肩膀,用英语说。

    既然已经离开了MGM,也就不再吃回头草,不过,陈立真还是回去将一袋子筹码兑换成现钞。在兑换筹码时,他按要求出示了那本后来给他带来大麻烦的护照,兑换处的小姐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兑给了他一万八千多美金。

    一个多小时,赢了一万三千多,战绩不错嘛。如果不是麦克那小子乱发暗号,说不定现在赢多少了呢!陈立真边把钱往腰包里塞,边胡思乱想。

    他回到街角处的咖啡馆,曹红他们三个已都吃了些东西,他顺便要了个三明治,边吃边回答麦克和汉森提出的问题。

    陈立真是算牌队的教官之一,麦克和汉森都曾专门从伯士顿飞来洛杉矶接受过陈立真的训练,此次赌城见面,他俩自然不会放过求教的机会。

    时间已近午夜,拉斯维加斯的大街上仍热闹非凡,穿流不息的游客啧啧惊叹的声音不绝于耳,令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与天上的星星相辉映,让人有种天地一体的感觉。拉斯维加斯    的夜景是全世界最美的了!

    陈立真他们可没有观赏夜景的闲情逸致,再美的地方如果看过一百遍,也就没有心动的感觉了,更何况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赢钱。午夜过一点的光景,他们一行四人出现在蒙地卡罗赌场里。

    与拉斯维加斯的一流大赌场相比,蒙地卡罗赌场的规模小了许多,并不那么富丽堂皇,陈立真和曹红以前从没有来过这里,拉斯维加斯的大赌场实在太多了。这一次他们神使鬼差地走进了这个不起眼的蒙地卡罗,万万没有想到,几个小时后竟栽在了这里。

    象往常一样,他们还是找了一张赌客比较少的赌桌坐了下来。麦克与汉森也在不远处入座。

    发牌员是一位黑人小伙儿,长得高高大大,眉眼间透着朴实憨厚。另外有一男二女,男的是一老者,白发银髯,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二个小女生一看就是亚洲人面孔,听她们说话,知道是两个日本妞。

    陈立真换了四千美金筹码,大额的自己留下,五十元以下的推到曹红面前。曹红嗲嗲地说了声:“猛哥,谢谢啦!”

    两个日本女孩不约而同地打量了一下曹红,脸上显出些轻蔑的神色。这声称呼表明了不是夫妻,那又会是什么关系呢?两个日本女孩不乏丰富的想象力。

    一上赌桌就要把身份摆明,接下来的戏才好上演,对别人的反应曹红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那正是她要取得的效果。

    陈立真象往常一样,第一手牌仍下注一千,结果出师不利,赌桌上的其他四个人都赢了庄家,只有他一个人以一点之差输了。他的心里“咯登”了一下,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人皆赢我独输,这种情况并不多见,看来要小心。

    庄家手下的这靴牌才发出去一点点,陈立真小心地算起牌来。当然,大款还得有大款的模样:话不能见少,注不能见小。

    陈立真再微小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曹红的眼睛,是女人的细心,还是因了夫妻的心有灵犀,她也说不上来。但她的这种感觉令她也不敢怠慢,一边与陈立真搭讪打趣,一边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张出出进进的牌。

    接下来的情况未见好转,陈立真几百几百地输起来很快。本来在没算到牌好时,输赢也应该参半的,不知为什么这一回点背的厉害,十之八九都是输,而直到最后这靴牌也未出现可以下大注扳本的时机。到洗牌的时候,陈立真面前三千多美金的筹码已所剩无己。借庄家洗牌的机会,他离席了,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后就在轮盘赌附近徘徊,装着看别人赌轮盘,实际却密切注意着曹红招他回去的暗号。

    一般来说,如果运气不是太差,牌不好时也不会输得太多,他就不必离席,算到牌好,加大下注就能赢。但若运气不好,几百几百地输,时间久了也受不了,那就增大了扳本赢钱的成本。他又不能一注只下个三十二十,等到牌好时突然两千三千地下注,那就会露出算牌者的马脚。所以,当运气不好时就要离席躲避,由小打小闹的搭档在牌桌上算牌,他则伺机而动。

    看来这次的运气真有点儿不好,陈立真在这里已经逗留了二十多分钟也不见曹红的耳朵动,说明第二靴牌也未能出现好的时机。他要了一杯饮料,仍耐心等待。

    陈立真每隔两三秒钟就瞥一眼曹红的耳朵……晃忽间,他突然看到曹红的两只耳朵渐渐变大,变大……忽忽悠悠地飞了起来,一直飞到他的眼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飘忽不定。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耳朵又回到了曹红的头上。他觉得有点不妙,赶紧用手揉揉眼睛,然后定睛细看,这当儿,就见远处赌桌上曹红的耳朵动了两下,又动了两下。他知道机会来了,把手中的饮料随手一放,返回到赌桌上。

    “HONEY,你到哪儿去了?今天我还没有见识你的英雄气慨呢!”曹红的英语很地道。

    “好!好!让你见识见识!”陈立真说着从腰包里揪出一叠钱来,数出八千块,借一手牌结束的空档,推给了庄家。

    黑人小伙儿按赌场的要求,充份照顾到头顶上的摄像机,一板一眼地数好钱,点好筹码,再一摞摞地放到陈立真的面前。

    陈立真点出二十个一百的筹码,放到下注区里。

    曹红故作惊讶地“哇”了一声,往陈立真的怀里倚了倚说:“这才够刺激嘛!”

    两个日本妞撇了撇嘴。

    那位老者一点未动声色,慢吞吞地数眼前的筹码,二十、五十、一百……一摞摞地数,就是不见往下注区里摆。两个日本妞有点不耐烦了,不停地看庄家,那意思是说,咱也不能看他数钱玩啊。

    庄家当然比日本妞有耐性,那老者不抬头看他,他就不说话。

    赌桌上的怪事见得多了,陈立真和曹红倒没觉得怎么样,反正,“好菜不怕晚”嘛!这靴牌总要打下去的。

    那老者面前所有的筹码大概也就二千多,只见他留出了几个零头往靠怀里的这边挪了挪,然后用两只大手将前面的一大堆筹码往前推,推,推……

    两个日本妞的眼神有点见傻:他不都是一注五十、一百地下吗,这是要干什么?

    老者继续往前推,最后终于把那一大堆筹码都推到了下注区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两千。”

    “哇!又是两千,有好戏看喽!”曹红乐得起哄。

    庄家开始发牌,“飕!飕!飕!”看得出,黑人小伙儿打起了精神,将自己高超的发牌技术表现的淋漓尽致。

    每个人面前的牌翻开来:两个日本妞一个十八点,一个十九点;曹红也是十九点;那老者两个老K二十点;陈立真两张牌一个梅花二、一个梅花四,六点;庄家比他大一点点,七点。

    满桌上的人只有陈立真一个人要牌,他连进了三张,都是梅花,凑够十六点,不敢再要了,要等庄家爆牌。

    庄家进了一张黑桃Q,十七点,没爆!

    两个日本妞欢呼起来,还互相拍了一下手。

    “一个人不就赢了四十块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曹红觉得她们不是为自己赢钱高兴,而是对她的这个“款爷”输钱幸灾乐祸。

    老者赢了两千,庄家没输多少。当黑人小伙儿把陈立真下注区里的两千筹码一摞摞地挪到老者面前时,那老者面部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在庄家摆放好之好,扔给他一个二十五块的筹码。庄家冲老者点了一下头,算是感谢。

    又是众人皆赢我独输!陈立真心里很懊丧,但表面仍是一点都不再乎的样子,庄家刚把他的两千筹码拿走他就又放进去两千——边往里摆筹码,还边向曹红吹嘘他刚打完了海湾战争,说着还撸起袖子让曹红看他胳膊上的伤疤,说是踩上地雷被炸伤的,实际上曹红知道那是他小时候跟邻居家小孩打架让人家咬的。

    曹红听出他的话有破绽:一美国大兵那能那么有钱!她注意到那老者仍像尊菩萨,眉眼不动,别人也无特别的反应,她也就任由陈立真胡侃了。

    接下来的情况不见好转,一个多小时里他已兑换五次筹码,原本鼓鼓囊囊的腰包已瘪下去许多,估计输了已有三四万之多。当陈立真再次离席向洗手间走去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话,好像是什么……“走麦城”,对!不是走向洗手间,是“走——麦——城”,用西方人的说法,今天就是我的“黑色星期五”了。

           久经沙场的陈立真已不会输到手软,

               对算牌定律的笃信不疑使他终于等到否极泰来的时候!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七年四月十四日的凌晨,在蒙地卡罗赌场奋战了四个多小时的陈立真和曹红遭遇了他们加入算牌队以来的第二次重大挫折,由他们的十万美金本钱和MGM赌场赢来的一万多美金填满的鼓鼓的腰包已瘪下去一半。十三日傍晚时分在MGM赌场的好运气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三番五次算得牌好却仍是输钱,这是最让人沮丧的。不过,他们又暗暗庆幸,因为赌场并未觉察到他们在算牌,他们可以继续赌下去。而陈立真相信,只要能继续赌下去就一定能翻本赢钱,他现在对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们在前人基础上加以完善发挥而建立起来的算牌定律已笃信不疑。

    建立这个坚定的信念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和曹红一起带着六万美金下赌场,最后输了个血本无归,完全就是因为信念动摇所致:一输再输,输到了手软,明明算得牌好了,仍胆心赢钱的机率胜不过糟糕的运气,不敢再下大注,结果赌赢一把也只是赢回个三百五百,终未能反败为胜。那一次归队后,他们的队长——有赌神之称的克比结结实实地把他们训了一顿。任何一个算牌队成员都必须坚信算牌定律,按算牌规则行事,该下多大注就必须下多大的注,你按规则做了,因运气不好而输钱,即使输得再多,也没有过错;如不按算牌队规矩行事,即使赢钱也要追求责任。

    对于算牌队的任何一个高智商的成员来说,理解算牌赢钱法则都不是一件难事。按照世界上绝大多数赌场的规定,当赌场发牌员也就是庄家拿到“黑杰克”(一个十,一个A)时,小于二十一点的赌客都会输掉自己下注的钱,而当赌客拿到“黑杰克”时,庄家则要输一倍半的钱,在得牌机会均等的前提下,赌客赢钱的概率就大些。再加上当算得大牌多时,赌客在十五、六点时可选择不要牌,以免爆牌,而庄家没有选择,低于十七点就必须要牌,当大牌多时庄家就很容易爆牌。如果再加上赌客可根据庄家的牌选择加注、分注等等方式,赢钱的机率就大增。这里的关键就是准确地计算出剩余的牌中大小牌的比例,以此来确定下注的多少。如果算得牌不好时五块五块地下注,牌好时五千五千地下注,赌场怎能不害怕呢?这也就是赌场把算牌者视为洪水猛兽的道理。

    赌场为了自保,不惜将算牌者按赌场罪犯一样来看待。一本以赌场老板为读者对象的名为《Griffin Investigations》(赌场犯罪侦探公司)的刊物,本是一个“赌场罪犯大全”一样的东西,主要收集赌场盗抢集团、赌场小偷、赌场作弊者等赌场罪犯的资料,提供各赌场以供防范,但在那个上面你会赫然发现算牌者的资料占了相当的篇幅,他们将世界各地赌场发现的算牌者的名字以及他们详细的个人资料列于其中,等于是将算牌者与赌场犯罪同等看待了。而算牌者决不是罪犯,他们都是受美国宪法保护的大大的良民,因此,有算牌者发起了状告这个侦探公司的联合行动,后因赌场律师都不肯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官司也就不了了之。赌城的律师们都是靠接赌场给的活吃饭的,那里敢得罪赌场,何况打官司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钱的较量,律师费常常会高得吓人,算牌者就是再能赢钱也比不上赌场老板财大气粗不是。

    陈立真的大名早已被刊印在这个刊物上了,同行们称上了这个“黑名单”的人都是“被烧焦”了的,陈立真应该属于快被烧成木炭的那一类,因此只要一进赌城,他就不得不忍痛割爱,与自己的名字划清界线。他大概已用了几十个化名了。

    一般说来,小赌客在赌场里并没有需要通报姓名的机会,三百五百地赢、三千五千地输谁去管你。但按拉斯维加斯赌博委员会的规定,一次性以钱换筹码超过一万,或一次性以筹码兑钱超过一万,都需要出示证件,而且要出示PHOTO ID,也就是带照片的证件。当然,赌场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对每个人都验明正身,大多数情况下出示证件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拿出本护照或是美国境内颁发的身份证、驾照之类,在兑换台的小姐或先生面前晃一下就过关了。特别是以钱换筹码时更是这样:管你是什么人呢,来我们这里赌不就是给我们送钱来了吗?别说兑换个三万五万,兑换三十万五十万才好呢,你的钱是偷来的抢来的我那里知道,我也不屑于知道,你就赌你的、输你的去吧。赌场老板一准都是这种心态。不过,当你赢了钱走人时,情况会略有不同。兑换台里的小姐先生收你的筹码兑给你大把大把美金的时候,会比收美金给筹码时多给予一些注意,不过也只是对你的证件多看几眼而已,只有当怀疑某个人是算牌者的时候,他们才会去详查你究竟何许人也。在那种情况下,他们首先要核实的,就是在那本“算牌者黑名单”上有没有你的大名,如果没有你的大名,那么有没有你的尊容。麻烦常常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鉴于上述情况,陈立真和曹红所在的算牌队规定,要尽量避免出示证件,无论是换筹码还是赢了钱走人时,都要划整为零,分批次办理。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当他们或赢或输表现得非常像“款爷儿”的时候,赌场经理往往会找上门来,送给他们免费机票,免费高级餐厅就餐,免费高级房间住宿,甚至免费享用总统套房等等,他们不止一次地享用过这些待遇。而当享用这些免费待遇的时候,赌场会要求出示证件,那些曾经被“烧焦了”的主儿,那里敢以真姓名示人,只好准备个假证件,以备一时之需。陈立真就是如此。

    念叨着“走麦城”的陈立真从洗手间出来后,径直向兑换台走去。他一边暗暗窃喜自己竟然还能记起上小学时看过的《三国演义》中的话,说明自己真的是不笨,所以就不会“走麦城”,起码不会一直“走麦城”。

    我走向洗手间的时候是“走麦城”,我从洗手间出来后就不再“走麦城”了,这不是在走向兑换台吗?瞧这脚下的路,平平展展的红地毯,没有一点坑坑洼洼,“走麦城”的路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瞧这路两边披红挂绿,兑换台处灯火通明,这分明是通向胜利的康壮大道嘛!不对,是通向赢钱的必由之路!

    陈立真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来到了兑换台前。

    几乎每次来兑钱兑筹码都要排队,瞧那小妞忙的,她那有工夫注意我是谁呀。陈立真边想着边从怀兜里掏出那本护照来。他翻开护照看了一眼,卟哧一下乐了。

    妈妈的,拉斯维加斯这鬼地方真他妈的有的是能人!两百美金买了本假护照,居然是一个在地球上已经消失了的国家的护照。缅甸早已不再叫“BURMA”了,他却买给我一本“BURMA”国护照。知道为什么吗?这是造假者的自我保护意识。如果伪照美国护照,一旦被抓住,一定是联邦重罪,伪照其它任何国家的护照也都会被视为严重罪行。你不就是想赌博时兑换个筹码嘛,给你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玩具护照就可以应付了。再说了,咱出的就是这种玩具护照的价钱,要是玩真的,那还不得花个几万美金!

    轮到陈立真,他伸手把腰包里的钱差不多都抓了出来,点了一遍,留下零头,把四万美金递给兑换处的白人小姐。

    “PHOTO ID PLEASE!”她真没有忘了看证件。

    陈立真把手边上的护照递过去。

    白人小姐翻了一下,连带照片的那一页都没有翻到就递了回来,还不忘说上一句“THANK YOU!”

    陈立真在离席去洗手间的时候,桌上的筹码已所剩无己,为了避免曹红召唤的暗号来了回到桌上后无注可下,他才到兑换台换筹码,他的“BURMA”国护照也就排上了用场。

    尽管已经输了好几万美金,但陈立真坚信继续赌下去一定能翻本赢钱,越是输钱越不能手软,越要坚定不移地、义无反顾地赌下去,越要在算到牌好时大大地下注,这样才能把握住时来运转的机会。再说如此这般你也才像个财大气粗的大款,才能表现出大款的豪气,让人佩服。也只有如此,当你开始赢钱时,才能让人觉得自然,让人尊重。如果你还没有输得稍稍多一点就满头冒汗,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下注时犹犹豫豫,手直发抖,那不让人怀疑才怪呢。甭说那样根本就赢不到钱,就是赢了钱也得让人查个底掉,最后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实际上,对于算牌者来说,赌博并不是件好玩的事,特别对于刚刚加入算牌队的人,赌场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几乎每一个算牌者都有过天人搏斗的经历:明明算到该赢钱了,却总是输,眼看着宝贵的美金几千几千地就从自己的腰包中跑到了庄家那里,转瞬间几万美金就没有了,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吗?能一如既往地手不发软地赌下去吗?胆小鬼肯定做不了算牌者,一般人的性格也经受不住这种严峻的心理冲击。可每一个算牌队的成员都是要过这一关的,过不了这一关就不配成为一个算牌者。他们在这人间炼狱中接受着性格的锤炼与磨砺,人人都具备了做间谍当特务应有的心理素质,没准哪一天国家安全部会从他们中间招募成员呢。

    陈立真提着四万美金的筹码回到轮盘赌附近。这里地势很好,一是赌的人多,看得人也多,站在这里不显眼,二是离他们的赌桌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发牌员或同桌的人看见,觉得莫明其妙,又能清楚地看到曹红的暗号。

    陈立真现在懂得小心谨慎了,他被名列算牌者黑名单就是因了刚出道时的一次大意所致,现在想起来仍让陈立真扼腕,那次经历成为他挥之不去的一个梦靥。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劳动节,他跟曹红加入算牌队不久,一同出征大西洋赌城。那次他们穿得比这次还花梢,兴头高得很。只是因为几个礼拜前第一次下赌场刚输了差不多六万美金,所以手头上还有点放不开,第一次换筹码只换了两千块,打算着运气不好就换赌场。没有想到手气不错,一个多小时就赢了两万多。陈立真有点忘乎所以,牌好牌坏时下注的差额增大了许多。算得牌不好,他就下一百块钱的注,牌好时一下子就下五千块,不仅招来了庄家的怀疑,连早已嫉妒不已的一个老美赌客也说起了风凉话。事情最后坏在陈立真的嘴上。因忘乎所以,他在海侃神聊时破绽就多了起来,穷人家孩子实在本份的本性露了出来。当一个女性赌客夸奖他的大花衬衫不错时,他本应说“那当然!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丝绸做的,一件差不多能换一块劳力士手表呢!”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不贵不贵,这是在香港的地摊上买的,便宜得很。”就是这句话把他给卖了。庄家听了这句话眼神就有点发直,显然是在琢磨什么,那老美更敏感,马上就不阴不阳地说:“这位百万富翁可是够节省的!”等到陈立真意识到大事不好已经晚了,两个五大三粗的赌场保安把他“请”到了赌场里边,不由分说就把他随身带的小包翻了个底朝天,尽管他大声抗议,还是被强行搜了身,所有的证件都被搜了去,接下来便是拍照,录口供。你不说不要紧,证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全都给你记下来。陈立真足足地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把曹红急得在外面只跳脚,差一点就骂大街了。后来陈立真被放了出来,并且还被送回到原来的赌桌上。曹红一看陈立真不缺胳膊不少腿,心便放肚里了,心想你们就把赢得钱都收了去也无所谓,换个地方咱再赢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把我老公还给我就谢天谢地了。他们俩人都没有想到,赌场居然一分钱也没有没收他们的,也没把他们赶出赌场,只是规定接下来的每一次下注都不得少于陈立真最后一注下的五千块!

    世界上大赌场不少,各有各的规矩,大西洋赌城的这一条就大大地不同于拉斯维加斯。那一回最后的结局令陈立真和曹红大感意外,他们当然没有傻待在那儿一注五千地赌下去,押送陈立真的保安还没有刚转身,他们就溜之乎也了。出来后他们俩到酒巴喝酒庆贺,陈立真没有喝多少酒,倒是曹红喝了个酩酊大醉,搂着陈立真直撒娇。来到美国的一年多里曹红跟老公形影不离,当赌场保安把陈立真从她身边带走的时候,她竟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最后老公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她身边,她象获得再生般的喜悦。曹红的表现或许有一点点过头,但那是她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与之相比,陈立真则显得过于冷静,对曹红热烈的情绪回应不够。是性格的差异,还是感情的落差?这情形又预示着什么?那时的曹红还浑然不觉,认为老公只是为“被烧焦”而沮丧,时至今日,她已逐渐明白,他们的心已渐行渐远,虽说他们还是成又成对地出入赌场,但曹红常常会突入其来地陷入黯然神伤的境地。陈立真对曹红这种情绪化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能猜得到那是为什么,心中有时也会涌出一股莫名的或是怜爱、或是怜悯的情愫,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已不再是爱,他不愿意欺骗曹红,也不愿意欺骗自己,他与曹红一样,都在平静地等待着两人的关系走到尽头。

    站在轮盘赌附近的陈立真远远地看着曹红,心里七上八下地又想了这许多,把两人间这几年里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感觉整个过了一遍。当他终于等来了曹红的暗号,快步向赌桌走去的时候,他执拗地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它,打赢了这一仗再说!

    陈立真将四万筹码分成八摞堆在面前,拿出一摞放在了下注区内。

    “哇!五千块耶!”曹红做足了惊讶状,不大不小的一嗓子招来了七八个看客。

    两个日本妞不屑地互看了一眼,一人还是下了二十块的注。

    再看那老者,当庄家示意他下注时,他摆了摆手,收手不干了!

    满桌上的人都显得有点出乎预料,曹红也忍不住盯着那老者多看了两眼,心里想:“嘿,这老头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是要瞧我们的好看还是怎么着?”

    唯有陈立真目不斜视,心里却暗暗叫好,他已猜到这老者有点来头,虽说不像是算牌同行,但显然是一位高人,从坐上这个牌桌,几个小时里他说了不到三句话,虽说有时也一千两千地下注,但总让人觉得他志不在赢钱,那他是为什么呢?看长像,他也是一副东方人面孔,没准儿也是咱“走麦城”的先人的后代……嗯,一定要设法认识认识他……不对!要请教一下他,或者……朝拜一下,对!要谦恭地朝拜一下这位老人家!

    陈立真刚刚打定主意,牌已发到面前,翻开来看,一个黑桃A,一个黑桃十,不折不扣的“黑杰克”!庄家两个方块J,赢了赌桌上的其他人,以一点之差输给陈立真一倍半!

    没等曹红欢呼,周围的看客已欢呼成了一片!

    陈立真也终于发出了一阵爆发式的豪爽大笑。曹红觉得好像是久违了这笑声,又听到陈立真的这种笑声,她知道,好兆头来了。她没有忘了看那老者一眼,只见老人眉眼不动,只有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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